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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秋雨《泥步修行》:忿然难解的深仇大恨,用这六个「排除条例」

2020-06-17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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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惑:仇之惑

我经历了太长的灾难岁月,若说自己「心中无仇」,那是假话。

在一般人的印象中,江南文人懦弱胆怯,心中只敢让小恨滑过,不敢让大仇储存。但是,这是一个无视历史的极大误会。

我家乡确实在江南,古称越地,素为「报仇雪耻之乡」。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故事,教会了整个民族有关「复仇」的含义。如果说,这是政治上的争霸之路,那幺,我还可以举出文化上的顶级学者,作为最高例证。我家乡的先贤黄宗羲,其父黄尊素被奸党魏忠贤集团所害,祖父就在孙子经常出入的地方写下不忘复仇的句子日日提醒。等到十九岁那年黄宗羲到京城诉讼,居然暗藏铁锥,当堂攻击罪大恶极的官吏许显纯、崔应元直至血流满地,连当初施虐的狱卒也没有放过。这种复仇举动,让全国朝野眼睛一亮。而且,那双高举铁锥的复仇之手,还写出了《明夷待访录》、《明儒学案》、《雷南文案》、《今水经》等一系列煌煌巨着,光耀千古。

如果搁下地域,只讲亲缘,那幺,正如我在《吾家小史》一书中写到的,一次次改朝换代的最后战场上,总会有一面焦痕斑斑的帅旗绣着一个「余」字。刀戟血性,无与伦比。

不必多讲这些遥远的往事了,还是回到我身上吧。只要是我熟识的亲朋好友都能证明,我的脾性与外表完全不同,可谓耿介彪悍,宁折不弯。因此,对于自己不能容忍的人和事,都会比较认真。

也正因为深知自己的这种脾性,我一直时时警惕着,千万不要把「自己不能容忍」的圈阈扩大,哪怕是一点点。

为了防止扩大,那就着力缩小,就像法院里的「无罪推定」。

我在心中张罗了一个「法院」,举证的要求极为严格,只要有点滴犹疑便立即排除。而且,即使证据确凿了,只要有一丝宽恕的可能,就一定宽恕;只要有一丝原谅的理由,就一定原谅。

这种宽恕和原谅,当然是指对我自己的伤害。伤害能与仇恨相连,那一定是非常大了。因此,宽恕和原谅首先是对自己的战胜,中间会伴随着一次又一次的临窗哽咽、半夜吞泪。

「伤害如此严重,真的全然宽恕了吗?」我不断地质问自己。周围的朋友也会反对,认为这种宽恕和原谅,很可能颠倒真相、混淆视听,而且对方也未必认为是宽恕和原谅,还以为是认败、服输呢。这样一来,对方就极有可能继续施暴,或捲土重来。

我看着这些好心的朋友,久久不说话。

我知道,这些朋友与我的很多读者一样,都焦急地等待着我的「适度报复」。我更知道,只要我发出一个简单的信号,事情就会变得风起云涌、扬眉吐气,因为人气、智商、幽默都在我们这边。几乎不必花什幺大力,对方就会狼狈不堪。更何况我的朋友中,有一批极为能干的律师。

然而,我还是向朋友们摇头了,这不是吐气、解恨的问题。

显然,我所面临的这个修行关口,其难其险,不下于剑门、巫峡、壶口。

我决定订立一个最严格标準,把很多看似「深仇大恨」的人与事,排除在仇恨的範围之外。这种标準,又可称之为「排除条例」,至少有六条——

    伤害再重,如果加害者是在一个政治运动中随着潮流所犯下的暴行,可以排除在外。伤害再重,如果加害者没有太大特权,尤其是没有官场特权和传媒特权,可以排除在外。伤害再重,如果加害者不是连续行恶,长期行恶,可排除在外。伤害再重,如果加害者暴露出了疑似精神障碍的病患,可排除在外。伤害再重,如果加害者暴露出了太低的生态等级、文化等级和艺术等级,可排除在外。伤害再重,如果加害者另有社会政治理念的执守而打错了枪,也可排除在外。

有了上述「排除条例」,留下的仇恨範围就变得很小很小了。连按照古今常规必须包括的那种人,也没有包括。

在此,我不妨举一些典型的例证加以说明。

第一个例证,在十年浩劫中长期关押我父亲,使我家八口人一直饑寒交迫的那些暴徒,主要是四个人,被排除在外了。因为,那是在一场政治运动中,很难确证个人责任。

第二个例证,同样在十年浩劫中把我叔叔活活逼死的那些暴徒,主要是三个人,也被排除在外了。

第三个例证,那个首先把我在十年浩劫中悄悄编写《世界戏剧学》的勇敢行动诬陷为「文革写作」的北大学生,负面影响遍及海内外。但他主要是误听了一个上海文人的谣言,因此也被我排除了。而且他又符合上述「排除条例」第六条,即另有执守而打错了枪。对他的执守,我应该尊重。

第四个例证,一个与我毫无关係的湖北文人,以完全失控的臆想发表了大量攻击我的文章,每次都有骇人听闻的案情故事。但我一开始就对他作出了某种医学判断,因此也排除在外。

第五个例证,一个与刚才说的湖北文人相似的上海文人,出了一本书,诬称我着作里有大量「文史差错」。凡是买过我书的人都会去买一本,因此名列「亚洲畅销书籍」。复旦大学文史权威章培恆教授发表文章指出该书全是「无端的攻击和诬陷」,此人一看,立即伪造出一个我「抄袭」章培恆的谣言,来挑拨我与章先生的关係。这个行为实在太怪异了,直到我遇到上海长海医院为他看病的医生才知道真相。我深感同情,并告诉医生,此人若有医疗经费上的困难,我可以帮助。

第六个例证,一个上海评论者,曾提出过「谢晋模式」,成了谢晋心中的「仇人」。他又製造过「有一个妓女在读《文化苦旅》」的新闻而哄动全国,汙辱了我的广大读者。后来我发觉他只是一个比较幼稚的文艺爱好者,便到谢晋墓前笑着报告了这个结论,请导演宽恕他。

第七个例证,一个被称为北京最激烈「啃余族」的人,把我在地震灾区捐建三个学生图书馆的事硬说成「诈捐」而耸动媒体。但当我听说他为一件小事与两个女记者打成一团,就立即放过他了。生态等级,是一条心理红线。

第八个例证,当北京此人抛出了「诈捐」谣言后不再吭声,却被南方一个学者接过去了,在网路上铺天盖地闹了两个月。但我立即放过了这个学者,一是因为他是一切投汙者中唯一有点学问的人,二是他此前并无毁谤他人的纪录。我对他这两个月的失态,深感惋惜。

第九个例证,宁波一家民营服装企业的文化主管,二十年前看我深受盗版之害而束手无策,提出要与我成立一个小型文化公司自行出版,为防盗版集团注意,让我以老父名义出资六万元。此后他借这个公司名义与香港、台湾、上海三地的出版社一共出了我十二本书,本本畅销。但他几年后告诉我,公司没赚一分钱,我可以把六万元领回,但必须向律师出示我从小的户籍资料,证明「我爸是我爸」。我受如此欺侮却没有起诉,原因是,此人不是什幺权势人物,我遭受他的「合法盗版」,只是因为自己无知。

第十个例证,由马兰主演、我定稿、马科导演的大戏《红楼梦》轰动海内外,几乎获得一切戏剧大奖,但一进上海却遇到了大麻烦。一个上海中年编剧正好也有一台戏在此时上演,为了不被比下去,居然撺掇一个神志不清的老人製造了谁也听不懂的所谓「企图署名」事件,闹得《红楼梦》不想再演了。这件怪事颠覆了一个大剧种和一座大城市的最高文化生态,而那个中年编剧的戏却就此走红。他现在已成为官职不低的权势者,我始终没有妨害他。原因只是,他听过我的课。为师之心,总有不忍。

我说了这十个例证,大致已经说明了修行的难度。青年朋友们如果遇到了忿然难解的仇恨,读了这些例证一定能起到很大的缓释作用。

但是,还有几个「坎」,我无法跨过。因为它们超过了我的「排除条例」,突破了最后红线。


说到这里,我要插进一段小小的回忆。

二十年前的一个夜晚,我到南方一座城市去访问一位着名画家。这位画家比我年长十岁,并不长期居住在这座城市,却在这里有一间画室。那个夜晚他不作画,只是与我长谈,一直谈到深夜。临告别时,他说还要给我看一样东西。他从旅行包里取出一本很旧的画稿,快速翻到最后一页,出现一个名单。名单是用黑笔写的,其中大半名字又被红笔划掉了。

画家告诉我,这是一个「仇人名单」。就是这些人,在「文革」中捆绑过自己,毒打过自己,用最残酷的手段折磨过自己。画家指着名单的前三名说:「他们也是画画的,行刑时专打我的右手,这手被打得半年不能动弹,两年不能拿笔,三年不能画画。他们出于同行的嫉妒,要使我一辈子不能画画!」

「这是造反队的司令」,画家又指着一个名字说:「他关押了我三次,文革结束后清查,他反咬一口,说我是司令,直到一年后两个关押所的看守作证,才真相大白。」

「你留下这些名单是为了……」我轻声问画家。

画家说:「我既不会检举揭发,也不会报仇雪恨,他们没有资格成为我的对手。但现在十年浩劫的历史已由他们这批人在伪造,我必须把他们记住。因为我人生最重要的岁月都毁在他们手上了,我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。」

我深深地点头,又指了指被红笔划掉的一大半名字,问:「这些怎幺划掉了?」

「这些人死了。死一个,我划掉一个。上一个月,一连死了两个。我虽然不报复,却一直远远地看着他们。我藉着他们,领悟善恶报应的天道。」画家说。

「对!」我十分赞许:「让一切恶人背后,永远有受害者的目光。这些目光,直通天道。」

——正是那个夜晚,那个名单,让我想了很久。

不错,我历来反对夸张仇恨,也反对在不夸张的情况下仇仇相报,因为这是世间灾难的主要来源。这位画家,没有採取任何报仇手段,只是作了记录,只是投以目光,我觉得很有必要。

你可以责怪他心胸不够开阔,未能一笔勾销。但他寥寥几句表述,已经说清了外部理由和内部理由。

外部理由,正如他所说,「十年浩劫的历史已由他们这批人在伪造」。这是必然的,一切作恶者都想把恶漂白,反咬一口,改写历史,因此他们成了历史的执笔者。对此,受害者无能为力,只能保留一点点记忆和目光,这也算保留了一点画家所说的天道吧。

内部理由,正如他所说,「我人生最重要的岁月都毁在他们手上了,我要对自己的生命负责」。这似乎是个人理由,但生命只有一次,并不只是属于自己,因此也与天道有点关係。

让我感动的是,这位画家在他辉煌的创作上,始终没有沾染任何仇恨的印痕。在他的笔下,人间总是那幺纯真、可爱、恢宏、饱满。世界重重地伤害了他,但他还给世界的却是大善大美。

从那天开始,我也会在空闲之时,对自己心底的储存,略为作一点整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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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泥步修行:破惑、问道、安顿》,天下文化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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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余秋雨

余秋雨全新散文集,千山万水中行脚而来。
人生,如同一场修行,
余秋雨汇聚七十年生命经历现身说法。

本书将修行分为「破惑」、「问道」、「安顿」三种境界:
「破惑」,从个人生命故事中思量,辩证出一条以「破」而「立」的道路。
「问道」,藉佛、道、儒和各代思想家的多重智慧,指引出一条修行的明路。
「安顿」,完整呈现作者沉澱出的中国哲理精华,实现一条安顿心灵的归路。

《泥步修行》作为余秋雨归结一生修行的作品,
话重话轻,皆是心声。
读他以年年月月叩问的大地,
看他无惧泥步漫漫未有穷尽。

余秋雨《泥步修行》:忿然难解的深仇大恨,用这六个「排除条例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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